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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卫民给孙五福他们聘请的老师叫做中西良介,说是语言学校的老师,但年龄其实并不大。
他只有二十三岁,大学毕业才一年,比已经快三十的孙五福要小上好几岁。
但他对华夏文化挺感兴趣,他在早稻田大学主修的就是汉语专业,并且已经两次自费去旅游,都是在大学期间。
他喜欢讲汉语,喜欢华夏的四大名著,能用蹩脚的汉语来交谈,但是即使在早稻田大学的同学之间,也很少有这种机会。
宁卫民和他最初是在《红楼梦》电视剧的推介会上认识的。
中西良介对于华夏文化有着非常的兴趣和好奇心,他对《红楼梦》也比其他日本人有着更多的了解。
因此在交流会上给宁卫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宁卫民就额外送了他一点工艺品作为小礼物,让其很是喜欢。
没想到后来这个中西良介还因为这部《红楼梦》电视剧,成了光顾惠文堂书店的常客。
不但在惠文堂里购买了日文版《红楼梦》的小说和连环画,买了一整套《红楼梦》录像带,而且还向书店提出能否代为购买一些大陆内地中文书籍的要求。
因此,无论是店长香川?子还是宁卫民,就渐渐和这个小伙子熟悉起来。
而且更让宁卫民关注到的一点是,由于共和国经济并不发达,日本此时学中文专业的人就业面儿很窄,在日本,汉语还属于一个偏门的小语种。
除了去研究所研究,就是去当翻译,要不去当老师。
所以哪怕在这个日本名校毕业生已经被各大企业想方设法争抢的年代,但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中西良毕业之后一直都没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他又不愿意放弃学了四年的专业,目前便暂时在一个语言学校当当代课老师。
同时每天晚上还给惠文堂书店做兼职打工,这才勉强能保证生活所需。
如此一来,当考虑如何帮助孙五福他们熟悉日本情况的时候,宁卫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日本小伙子,觉得他干这个工作那是挺合适的,就主动跟中西良介谈及此事。
果不其然,中西良介对于每月五十万日元的报酬还是很满意的。
尤其感到工作时间每天也就六七个小时而已,全凭自己掌握,没有硬性规定,比较自由。
而且在教授日文的同时,还能锻炼自己的汉语口语,非常划算,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有了中西良介这个日语老师当带路党,孙五福他们也就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感到惶恐无措了。
至于说到具体的教学,当然要从五十音图开始。
不过即便是如此的简单的入门内容,对于这帮汉来说,还是学的磕磕绊绊。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文化水平太低,学习经验方面欠缺严重、
这帮人都是河北农村的庄稼汉,打小家贫学习条件又差,能把小学读完就算不错了。
说句不好听的,汉字还有好多都不认得呢,还让他们学日语,着实有点难为他们。
尤其是人到了这个岁数,学习悟性大大减退,脑子也不够灵光,成效就更显得低下。
再加上这些大老爷们还有点放不开,学是真学,可该说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开口。
一旦有人说错了,就会引发哄堂大笑。
所以每天早上的两小时的课,哪怕中西良介卖了气力的在教,可学习气氛实在是成问题,学习进度也是慢得要命。
照中西良介估计,原本应该一两个星期就可以结束的入门课程,弄不好得两个月见了。
这不免让他有点着急,自信心颇感受创。
尤其是比较担心宁卫民知道后,会不会认为自己没有用心教授。
幸好这些华夏人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愚笨的。
像这些人中,孙五福就是个例外,他的学习进度可比旁人进步快多了。
其实这并不奇怪,大概是因为跑江湖早,跟天南海北的人都打过交道,孙五福南腔北调的方言都能说上几句,这就是学习语言的基础能力。
而且认识宁卫民后,孙五福又认真琢磨过古玩的学问,认了不少字,学习经验比较丰富。
在天坛卖旧货的时候,他跟不少日本游客也打过交道,甚至早就学会用日语报价了。
此时开始琢磨日语正是应了那句“厚积薄发”。
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学习的好苗子,就是村长的儿子孙六五。
这小子学历是这些人里最高的一个,初中毕业,算是受过正规教育的,在村里已经是秀才一样的人物了。
再加上他的脑子够灵,嘴也好使,尤其他平时就爱学着电影里的日本人说话,跟大伙儿开玩笑。
这个时候正经开始学日语了,那多少也有点帮助。
起码他不害臊啊,敢开口招呼,这就比大多数人强了不少,入门自然就亏啊。
总之,多亏有了这么两个表现还算正常的学生,中西良介还多少感到有点安慰,还不至于彻底丧失继续教学的信心。
而且实打实的说,华夏人特有的待客热情和诚意,也让中西良介相当感动。
这帮人不少都比中西良介年岁大,但在孙五福的要求下,还真是把他当成老师一样敬着,来了敬烟敬茶,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
到了中午甚至还管饭,不管是自己做,还是外面吃,从没有让中西良介付过账,就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这些人还不让呢。
用孙五福的话说,“我们华夏人尊师重道,绝对没有让老师花钱的可能,你要非要拿钱,就是看不起我们。”
不用说,对于人际关系边缘非常清晰的日本人来说,中西良介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付自己的帐有“看不起人”的嫌疑,这点让他感到相当困扰。
尤其是每顿饭都白吃白喝,也让他颇为不好意思,感到一种压力。
但有一说一,再怎么样不习惯,这番好意和大方,中西良介是感受得到的。
于是他也在吃了第五天的免费午餐后,买了一箱咖啡请大家喝。
当看到这些华夏人无不露出欣喜的神情,好像是第一次品味咖啡的滋味时。
他在心理放松的同时也似乎感受到了,华夏人这种你请我我请你交往方式的特殊人情味。
当然,最能抹平双方精神差距,拉进双方情感的方式,还得说在于语言的交流。
每天上午上完课后,包括午饭的时间,就是大家坐在一起畅所欲言的时候。
通常这种放松的时候,大家的地位就完全拉平了,不分老师还是同学,大家都是平等交流,而且双方聊的也都是比较日常和有趣的话题。
果不其然,中西良介汉语的口语水平因此迅速提高。
而且他还有许多有关华夏,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比如说,共和国的居民委员会并不是类似克格勃的特务机构。
那些“小脚侦缉队”主要的职责也不是跟踪盯梢有可疑言行的外国人。
而是相当于日本街道自治会一样的机构,主要负责自己居住区域的各种维护和安全宣传。
再比如说,尽管华夏将玉米磨成粉做成“窝头‘作为穷人的食物。
不过,慈禧皇太后吃这种叫做‘窝头‘的食物,却和简朴没有关系。
西太后的生活奢靡是真的,吃的窝头是特制的栗子粉所制,并非像日本的昭宪皇太后一样,真的以种种节俭行为美德。
如上所述,不得不说,无论是从文化的交流角度来讲,还是了解一个真实的共和国,对于中西良介这样的日本人来说,这种交流无疑是很有价值的。
当然,反过来,中西良介也给孙五福他们提供了不小的情绪价值和实际帮助的。
先不说他的这些问题足够让孙五福他们这些人乐得能背过气去,就是为了方便他们适应环境,中西良介为他们介绍的日本种种规矩,也对他们帮助莫大。
什么公共区域不能随意吃喝啊,公共场所不能大声喧哗,不要在公共厕所里涂鸦啦,去澡堂得先淋浴再泡澡。
在孙五福他们听来,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要不是中西良介告诉他们,他们还真不知道在日本的生活需要注意这么多琐碎细节的,弄不好出门就会遭人白眼。
另外,在和中西良介一起出门熟悉环境的过程里,他们不但了解了日本的物价,分清了百货店、超市、专卖店、廉价商店和便利店的区别。
他们还惊讶地看到了许多日本人都不使用现金,而是用信用卡这种神奇东西付账。
甚至很快,连他们自己也购买了交通磁卡,学会了使用。
不用说,这样的体验无不让他们对日本社会的发达有了更强烈的体会。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三十年后的日本人看到我们国人用手机扫码就能付费,而且根本无需找零的感受差不多。
但说来说去,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到了只能以震撼来评价的,还是日本废物回收的这个行业。
孙五福他们其实从第一天来到日本,就惊讶的发现日本人对垃圾分类很严格;
严格到了垃圾要清理的干干净净而且必须分门别类才能扔掉的地步。
严格到了哪怕是外国人,无论住在哪里,也都会先收到一张“垃圾回收说明”。
然而日本人却不愿意亲自从事废品回收这种“低端工作”,这就导致处理垃圾的成本极高。
住在日本的人,不但必须按照日期按照时间去扔垃圾,错过了就得等下次。
甚至任意一边超过30cm的物品,都属于“粗大垃圾”,还得跟区里申请。
然后买了标签贴上才能扔掉,不可随意弃置。
否则就可能会因违反垃圾清洁投弃相关法律而被罚款。
车配大型零件更要特殊申请。
说白了,日本人要为了扔垃圾而?外花费金钱,而且人们还习以为常。
而且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才来东京的第三天,他们就亲眼目睹,有人用贴标签的方式扔掉了一套餐桌椅和一个五屉柜。
那些家具只是有些旧了而已,一点毛病没有,而且比他们在京城的信托商店里给宁卫民买的那些家具要新多了。
可想而知,这种事儿带给了孙五福他们多么大的精神震荡。
对比在国内收点废纸都要给别人钱,这里不是天堂什么是天堂?
于是乎,他们当时就有点失控,想马上把这些家具给搬回去。
但就在他们采取捡漏行动的时候,中西良介却阻止了他们。
原来在日本,捡拾贴有粗大垃圾处理贴纸的废弃物是不合法的。
这意味着它是由原持有者付费委托地方自治体回收的。
因此,所有权实际上归自治体所有。
如果随意捡回家,就会涉及到遗物等领罪,要是警察发现了,罚款还是小事。
作为外国人,他们多半就要被遣返回去了。
妈呀,捡个垃圾居然还涉及违法,还要被遣返回去,这可有多吓人。
不用说,孙五福他们立刻冷静了下来,再好的家具也不敢捡了。
不过话虽如此,这天回去之后,孙五福却很快明白了宁卫民为什么带他们来日本了。
除了能够为国出力,探探路数之外,这里对他们这些靠废品吃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啊。
合着满大街都是别人不想要的“宝贝”,花钱也要找人弄走。
孙五福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份多么大的商机。
经过晚上回去和手下们一通合计,他立刻想到,要是免费帮助日本清运家里的垃圾那是不是会收欢迎呢?
第二天就专门就此问题请教起中西良介来了。
这位日本老师说的也足够明白,只要粗大垃圾上没有贴贴纸,那就可以合法的拿走。
于是乎,结合自己来东京之后所见所得,孙五福很快就想出具体的操作方式来了。
他很是兴奋的给宁卫民打了电话,提出让宁卫民帮忙制作一份免费回收垃圾的宣传单。
他说日本人怕外人打扰,但家家户户好像都有信箱。
他自己想通过投递宣传单的方式,先在葛饰区里尝试承揽大件垃圾回收的工作,试试水。
那不用说,对此宁卫民是必然要支持的,也就两天之后,为了孙五福定制的两千份传单就送来了。
而经过他们几天的分发,效果也很快显现出来了。
没几天就有人开始打电话找他们,而他们跑去的第一家人家,就弄回来一个旧彩电,和一个大书柜。
结果彩电他们自己用上了,书柜简单的维修了一下,就送到跳蚤市场碰运气了,结果第二天就以五千?的价格给卖掉了。
而又过了一天,他们又应邀去了一个老太太家,用一辆小推车,替人家搬走了一个旧洗衣机和一个茶几,甚至还收到了一千?去喝茶。
那真是算得上大获成功,肥得流油啊。
没错,在日本,废品回收这行其实真不需要高深的日语水平。
尤其是八十年代,这个时候的日本东京简直到处是可以白捡的钱,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赚到大钱。
于是这帮小子更是按捺不住了,哪怕公司的手续还没完全办好,废品回收仓库的地址也没选定,他们就按捺不住了。
觉得耽搁一天不出去就是在白白丢钱,也对不起宁卫民带他们来这一趟。